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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暗香如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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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暗香如故

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。碧霄低下頭,腳步踉蹌,輕輕蹭他的手指。林晗心生疑竇,雙手捧起鳥兒查看。碧霄縮著爪子,發出聲細膩的低鳴,在他掌心發抖。

粘濕的血紅沾上林晗的手,他不禁吸了口涼氣。這隼受傷了。

他慌忙抱著鳥兒到桌前,取出清徽給他治傷的藥。碧霄左腿有道半寸長的平直傷口,羽毛脫落,血跡汩汩,不像別的鳥抓出來的,倒像某種銳器留下的。

傷口很痛,包紮時鳥兒不停發抖,哀叫著蹭林晗手指,聽得他一陣心疼。

“你怎麽來涼州了,你主人呢?”

碧霄突然掙脫他,昂首挺胸,羽毛倒豎,狂躁地拍打翅膀。林晗警惕地環顧四周,窗外寂寥幽暗,不時刮過陣風,樹葉沙沙作響。他在房中找了把匕首,帶著碧霄去尋清徽。清徽的臥房就在院子對面,一推開門卻空空蕩蕩,樹影落入室內,在幽藍的月光裏搖蕩。

林晗走出房門,庭院寒風乍起,吹來股濕冷的血腥。他攥緊匕首,快步到正門邊。還沒靠近,大門驟然打開,清冷月下立著個雪色衣影。

林晗眨了眨眼,避開拂面的冷風。

“道長?”

清徽沒有答他,款步上前。不知為何,他的周身縈繞著一股陰寒之意,一進門便握著林哈的手,道:“走。”

林晗摸摸他冰涼的手背,追問道:“去哪裏?”

他張了張口,卻沒說出話。林晗嗅著風裏的血腥,忙扶著他的手臂,輕聲開口:“你受傷了,有人追到涼州來了?”

“不必擔憂,”清徽皺眉,關上門,拉著他往院裏走,“跟我來。”

他沒否認,林晗知道猜對了。誰一直想殺他,更是清楚不過。兩人快步進了正堂,清徽在墻邊摸索片刻,找到個隱蔽的小門,小門後藏著扇夾墻,恰好能容納一個人。

他把林晗推進夾墻,囑咐道:“在這藏好,不要出聲。”

林晗盯著他毫無血色的臉,回憶起他吞下的那碗毒藥。配制解藥不是一日之功,他拿自己試毒,恐怕也不是頭一遭了。

“那你呢?”

清徽站在夾墻外,對他溫柔一笑,伸出手。林晗不疑有他,任他在肩頭拍了拍,隨即後頸被人一按,不知碰到哪處穴位,頓時渾身酸軟,雙腿無力。

他背靠著墻跌倒,連聲音也發不出。清徽看向他懷裏的碧霄,頗為感慨:“小鳥兒,你也要好好的。一個時辰後,你們就平安了。”

林晗緊盯著他,憂懼不安地搖頭。清徽驟然關上門,隔絕堂中的月光。

他在黑暗裏孤坐,聽見院裏呼嘯的風聲,仿佛淩厲的暴雪,不斷劈落。

腳步聲紛亂地湧入正堂,林晗聽不出來了多少,一顆心猛然撞動,指縫被冷汗濡濕。

有個蒼老尖細的聲音響起:“裴知度,別來無恙。”

清徽道:“辛總管。”

林晗渾身一震。這個姓氏和職位,讓他立刻想起了一個人。當年禁庭第一高手,聶氏天狼營前統領,衛戈失蹤已久的師父,辛諸。

那人笑了笑,嘆道:“難為裴知度還記得故人。本以為你出了家,當真斬斷塵緣了。”

清徽沈默不語。他接著道:“把那孩子交出來吧,與我作對,有何好處呢?總歸不是你家孩子,何苦讓他拖累了你。”

清徽答得極為果決:“多說無益,動手吧。”

那人撲哧一笑:“冥頑不靈。”

話音剛落,刀劍出鞘的利響霍然回蕩在風中。漆黑的墻壁隔絕了林晗的目光,他卻從揮舞的刀吟裏聽出廝殺的場面。

他聽出他拿了劍,興許是從手下敗將那奪來的。

慘叫聲不斷撞擊在他的耳畔,紛亂的殘殺之中,他聽見一股輕靈連貫的劍風,起落、翻轉、刺擊,一如清徽在地宮擊退白蓮教眾時,那飄然若仙的招式。刺客人多勢眾,可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,沒法在他面前活過三招。

即便如此,林晗感受不到半點慶幸,他的劍每揮動一次,都像在他身上剜了一刀。

世上沒有神仙,清徽也不過肉體凡胎。這些刺客不是他的對手,卻能慢慢消耗他的力氣。而真正的敵人,至今按兵不動,仍在暗中窺伺著,尋找一擊必殺的時機。

林晗捏緊了手掌,指甲劃破肌膚,狹小的墻壁間漫出一絲血腥。血腥味攪得他頭昏腦脹,他分不清這血是來自一墻之外,還是自己掌心的。

兩道沙啞的刀吟割破長夜,迅如閃電。庭院樹木狂舞,葉片劈啪落地,好似一場暴雨。片刻之後,鐵劍當啷墜落,宛如一聲淒烈的斷弦。

所有的聲響戛然而止,有人收刀回鞘,惋惜一嘆。

“給我搜。”

林晗痛苦地繃緊了身軀。長劍落地的聲音徐徐回響在他耳邊,他的心頭也似長出一把寒刃,在臟腑間翻來覆去地鉆動。

他喉中氣血上湧,驟然噴出口鮮血,而後頹然癱倒。心哀至極,堪比血脈寸斷。

腳步聲在廳室與院落中回蕩了很久。

“辛統領,宅子裏沒人。”

那人沈吟良久,道:“走吧。”

刺客倏忽遠去,須臾過後,只餘細細的風聲。林晗幾次想站起來,始終動彈不得。他奮力扭動身軀,趴倒在地,浮起的塵埃混著滲進墻縫的血腥,一剎那淹沒了口鼻。

一道暗門隔在他們之間,林晗卯足了勁,用額頭撞門。一次不成,直撞得頭破血流,終於破開一絲縫。

冷清的月光照在前方,他擠開縫隙,艱難地在地上爬行,小河似的血泊浸透了衣衫。堂中屍堆如山,都是黑衣刺客。林晗在屍堆裏找了半天,瞥見一角雪白的衣影。他竭力挪到他跟前,擡起滿是血汙的下巴,抵在清徽肩上,拼命地搖晃。

他說不出話,只能發出斷續的嗚咽,熱淚不停滾落。

清徽睜開眼,雙目無神,只剩無盡的疲累,卻在看見林晗時,綻出個笑容。這個笑耗盡了他僅存的精力,他在開口時,嗓音渾濁不清。

林晗看清了他的口型。

“好孩子。”

一道刀傷貫穿他的胸膛,暗紅的血仍不停湧出來。林晗靠在他的肩頭,陡然被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擊中。他從沒想到,命運是如此難以預料,一切都來得太快了。

而他們相處的時間又是如此短促,短到他本以為,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,或者永遠塵封在紛繁錯雜的世事後。

他沒有料到,清徽不能陪他永遠。他甚至沒來得及叫他一聲——

林晗放聲慟哭,哀痛道:“父親!”

清徽擡起手,無力地撫過他的臉,啞聲開口:“別讓他們找到你,別為我報仇。”

手指在林晗臉上蹭出一道血痕。他拼命搖頭,兩臂發抖,猛然攥緊了清徽的手。

清徽見他不肯,眼底淚光湧動,唇角溢出鮮血,緩緩閉緊雙目。林晗悲哭不止,再去搖晃他,卻如何都喚不醒了。

他扶著尚還溫熱的軀體,站起身,蹣跚地步入院中。夜風卷動烏雲,遮蔽了月光,塞外的遠山之上,一束流星悄然劃落。

林晗推開宅門,恰逢一彎明月朗照,照徹荒涼的山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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